95、青灯夜行

“过去的事情无法追悔,另外58个逝者我们没办法挽回了,路迎酒是我们最后的机会,一个救赎自己的机会。”

他的态度温和又坚决。

鱼竿猛地一沉,有鱼咬钩了。

张皓空拉杆,咬着牙关与大鱼角力,猛地将它扯上来时,鱼尾带上了晶莹的水光。

张书挽在旁边咬着嘴唇。

直到他们开船回到码头,她都没有多说话。

张皓空知道她的情绪不对,轻叹一口气。他在船里翻翻找找,拿出了一盏灯笼。

灯笼点燃,是青色的火焰。

这是青灯会的标志。

回去是山间的小路,他们就这样点着灯笼,走过树林间。

一片虫鸣中,张书挽又开口了:“……那、那百鬼夜行呢?其他人的安全你们也要考虑吧?如果牺牲他一个人,能救更多的人,不是件好事情吗?”

“不是这样的。”张皓空叹息一声,“书挽,不是这样的。有些原则绝不能妥协。”

他轻轻提起手中的灯笼:“青灯会的故事我给你讲过很多遍了,你还记得它建立的初衷吗?”

张书挽小声说:“驱除鬼怪,拯救苍生。”

“对。”张皓空说,“万人是苍生,千人是苍生,百人十人也是苍生,生命的价值并不是这样衡量的。”

张书挽似懂非懂。

张皓空摸摸她的脑袋,笑说:“所以,‘牺牲一人救天下’这种想法是错误的。不论是多少人,我们都要一视同仁地保护,一人即是苍生,一人即是天下。”

“如果这次我们牺牲了一个人,解决了问题。那么下一次呢?下一次的代价会不会是十人,会不会是百人?那时候我们又该如何抉择?”

风过,青灯晃啊晃。

他继续说:“我们只是普通人,判断不出什么是绝对的公平,只求问心无愧。”

“原则这种东西一旦动摇,就会步步错下去。我们家族曾经太傲慢了,以为依附天道就能高枕无忧,但实际上,在一次次祭拜里,我们早就失去了初心。”

张书挽茫然道:“那我们的初心到底是什么?”

张皓空不言,把手中灯笼递给了她。

张书挽接过来,柔和的光芒落入她眼中。

在过去,张家的年轻人就是这样提灯夜行。

不取分文,不问前程,以身犯险只求天下的安宁。有了这样一盏明灯,灼灼照亮长夜,才有了往后百年驱鬼师的前赴后继,才有了往后百年的繁荣昌盛。

一人一灯,一程夜行。

便是驱鬼师的气节了。

张皓空说:“这不仅仅是为了保护路迎酒,而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博弈,一场人与天、人与命运的博弈。”

“这盏灯不能灭在我们手上。我们要赢得光彩,输得无愧。”

他们就这样提灯走在山路。

良久之后,张书挽依旧不说话。

一滴泪水悄悄落在她提灯的手背上。

她吸了吸鼻子,带着哭腔说:“这些、这些我都懂了。但是,我好怕你会出事啊……”

张皓空一愣,随后紧紧抱住她,安抚道:“别怕啊,爸爸不会有事的。”

山间树木摇曳,青灯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再之后,张书挽慢慢长大了,接触到了越来越多的人。

大部分都是长辈,都知道路迎酒的存在。

他们来自不同的世家,有着完全不同的身份,目的却非常统一:保护好路迎酒。

有些负责描绘阵法,有些负责揣测天道,有些研究侍从的出现规律和弱点。他们都与谛听契约,好以一种隐秘的方式传递信息,不被天道察觉。

在他们身上,张书挽有生以来第一次,体会到了什么是世家的气节与执着,什么是驱鬼师的勇敢与善良。

之前从未有人违抗过天道。

但这帮人似乎打定主意,要抗争到底了。

——而路迎酒甚至都不认识他们。

张念云负责汇报路迎酒一家人的情况。

她每一周都要提供照片和报告,若是发现侍从出现的痕迹,就及时通知世家。

陈敏兰负责规划去往鬼界的阵法。

一个个驱鬼师前赴后继,就是为了开启鬼界之门,好让路迎酒与天道对抗时,有一条退路。

而楚游负责另一个阵法。

张书挽不了解那个阵法,只知道,他们每次都要进到镜中世界去布置,声势浩大。

也是在那里,她第一次见到了鬼王。

张书挽并不知道,一个鬼怪为什么愿意和驱鬼师合作,世家的人又是为什么允许他的存在。

第一次见到鬼王时,她着实害怕了一阵。

那个英俊的男人很安静地坐在角落,好似漫不经心,看着阵法一点点布置开来。偶然一次抬眼,与她对视,那双漆黑如深渊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
但她心惊胆战。

像是锋利的血腥气息凝成尖刀,直直逼在了她的眉间。

那是她见过最可怕的厉鬼。

只是偶然间,鬼王会回忆起什么,眉目变得温柔。

后来张书挽又见了他几次。

没有人知道他的名讳,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目的。

阵法进行到最关键的一步时,需要一人迈入其中,割裂自己的魂魄,将其奉献出去以维持力量的绵延不绝。

但是,没有任何一个驱鬼师做得到这一点。

人类的寿命太短,魂魄远不够浑厚有力。更何况那种痛苦足以摧毁所有人的神智。

于是鬼王割裂了自己的灵魂,和近乎一半的修为,填补上了阵法的空缺。

失去灵魂的苦痛,叫人无法想象。

那场景张书挽光是看着,都觉得头皮发麻。

鬼王却并未有太多情绪,甚至连手都不曾颤抖——或许是被更深重的悲伤压倒过后,肉/体的疼痛根本不值一提。

这场可怕的献祭之后,张书挽再没有见过他。

听说,他陷入了漫长的沉睡。

听说,数百年前他就做过很多次一模一样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