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6、倘若人有来生呢

“这一生”三个字,于他们二人而言都过于沉重。

许儒城,我还有我这一生,可你呢?

许醉坐在体育场最后排的红色胶凳上,面色看上去就犹如一潭平静的湖水一般波澜不惊,可那泛着泪光的眼神却分明出卖了他,他将手轻轻放置于他的双膝之上,竭力遏制住了自己想要冲上去对着她解释一番的冲动。

他连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都不知道,又如何能与她说得清?

可不论是天命还是人为,他却都不想将她牵扯进来。

这样好的她,这样被他放在心尖上细心呵护了一辈子的她,叫他如何贸然开口?

他逐渐收紧了拳头。

“我的老师许儒城,大家都知道他非常的厉害,他不仅是航天航空领域的先行者、近代液体火箭理论之父,更被授予过荣誉勋章,著作等身……”

“但又有谁知道,他为了我国的航天航空事业能有今天的成就,背后付出了多少的汗水和心血?”

观众们的心中再一次掀起了巨浪,诚然,路鸣的演讲的确每次都能打动人心,但讲讲自己的理想与事迹还无可厚非,可她如今把国之重臣拿出来讲又是为何?

她就不怕万一哪里讲错了,会让许老爷子的声誉有损吗?

“路鸣这槽人设也槽的太过了吧!竟然敢拿许大佬出来讲!”

“对啊对啊,她就不怕以侮辱罪名被送进去吗?”

“这算不算是侮辱逝者?”

“她未免也太装过头了吧!”

……

现场顿时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讨论声,此时此刻,所有观众们的问题却都可以归结成一句话:路鸣她,真的了解许儒城吗?

路鸣清了清嗓子,神色镇定,似乎是一点儿都没有受到台下质疑声的影响。

“我的老师许儒城,他15岁前往苏联茹科夫斯基空军工程学院,学习飞行器制造专业,后又前往加州理工学院继续进修该专业。”

“待他在加州理工学院取得了硕士学位后,又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回国的渡轮,那一年他28岁,那一年的中国29岁,时值祖国一穷二白、百废待兴之际。”

“远渡重洋,在北京的土地上还没待热,他又被派往了黄沙大漠,在那里隐姓埋名了六年,最后成功研发了一枚出让世界为之惊叹的中国火箭。”

“从那以后,他才开始走上‘近代液体火箭理论之父’这条路,但却没人知道,在大漠里的六年他是如何过来的。”

“那黄沙极细,手挖不动,却能用脚轻轻带出扬尘,驻疆工作者们端着碗在作业场吃饭,忽然刮起了一阵风,待风过去,大家都已经不知道自己咽下的是米饭,还是黄沙了。”

“作业场偶尔有爆破,每每这时,老师总是第一个请缨带头的,那爆破声远听尚且心惊,他却能面不改色地站在观察区观测情况,以至于到了晚年,老师的耳朵还时时会耳鸣。”

路鸣逐句逐句的说着,语句流畅而言辞诚恳,仿佛说的不是她老师的事迹,而是她的亲身经历一般。

许醉缓慢抬起右手,纤细而又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抚上了自己的耳朵。

这具年轻的身体过于健康,以至于他差点忘了那大漠里的炮火声响。

“到了晚年,在他的此生知己,也就是那位与我同名同姓的路鸣前辈去世过后——”路鸣大口地喘了一口气,说着自己死讯的感觉,还真不好受。

“路前辈去世之后,留下了大量重要的手稿,由于路前辈身前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,所以那手稿的笔记十分之潦草。”

“老师知晓过后,就以带病之躯,夜夜坐于书桌前,整理着路前辈的手稿。”

许醉听得有些心悸,开始埋怨起秦宇恒不该把自己整理她手稿的事情透露给她,可却又自私地想着,这样也好,起码能让她知道,自己值得这样被人爱着。